对话人

　　王晴颖  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品牌工作办公室副主任

　　杨　勋  旭日集团副董事长，真维斯品牌生态圈总架构师

　　|  写在前面

　　前段时间，旭日集团 15 楼的生态圈年中总结大会刚刚落幕，待会场里各位产业链伙伴、高校代表陆续散去，我们特意留下，与杨勋先生坐下深谈。

　　身处行业品牌服务一线，我们一直有个疑惑：火热的数字技术，到底该如何真正落地服装实业，帮成千上万中小企业先“活下来”？这场对话，恰好解开了我们长久以来的困惑。

　　杨勋先生深耕纺织服装行业数十年，见过行业几轮兴衰起落，面对当下人人追逐 AI 的浪潮，他却格外冷静清醒。整场交谈，他反复强调的都是 “落地”“实惠”“共生”。在他看来，做品牌生态圈，初心不是收拢渠道、垄断资源，而是把真维斯几十年沉淀的运营经验、数据体系、AI 工具全部开放共享，以龙头企业的积累，为行业中小商家铺路。“独守是存量，共享才是增量”，这句话直白有力，道破了当下服装产业转型最稀缺的共生思维。

　　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品牌办长期致力于纺织服装品牌价值提升的赋能工作，一直希望挖掘、记录扎根实体、务实突围的产业实践样本。我们将本次会后对话整理成文分享给大家，期待能为正在数字化转型、寻找生存出路的服装品牌与中小经营者，带去一点务实的参考与启发。

　　以下为对话全文。

　　杨先生好！很高兴又见面了。这是一个人人都在谈AI的时代。当时代涌向同一个技术风口时，您一直在反复强调“要花得起、要用得起”，否则就是“自嗨”。这样的判断，背后是怎样的一种商业直觉？

　　我不是“不要技术”，我是反对“为技术而技术”。我们生态圈自己也做数据系统，也做智能调度，但一切的前提是——能不能落地，能不能产生经济效益。

　　我见过很多项目，技术上拿国际奖，路演的时候满堂彩，但我直接叫停了。为什么？没有人用，没有人买单，它就只是一个精美的摆设。技术再先进，如果企业用不起，或者用了不能降本增效，那就是花瓶。现在的AI也一样，它很擅长在存量的知识里给你拼出一个最合适的答案，但如果没有真实的业务场景去喂养它、训练它，它就是无源之水。

　　所以我们的路线很清晰：不做最贵最大的模型，只做让中小企业花得起钱、用得上手的落地小模型。你只有活下来了，才有资格谈未来。

　　“活下来”，这三个字很重。您这个判断，就是要把技术从神坛上请下来，让它回归“工具”的本分。另外，您提出在大模型上我们短期内拼不过美国，但在行业应用层面，我们完全有机会超越。这个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这是我跟很多AI教授反复探讨后得出的结论。大模型这件事，美国领先我们多少？坦白讲，有差距。但有一项我们可以超越他们——就是把算法模型分解，落到我们自己的行业里，在实业上去应用。

　　我们的优势到底在哪里？我们拥有全球最完整的纺织服装产业链，有最丰富的应用场景，有最庞大的中小企业集群。这构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试验场”——任何算法都需要数据喂养，需要场景验证，需要不断迭代。美国在通用大模型上领先，但落到服装行业的具体场景里，我们的数据厚度、场景密度、反馈速度，是他们不具备的。这不是一个人拼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整个生态体系在支撑一次技术跃迁。我们现在跟香港理工大学AI研究院的团队配合，做的就是这件事。

　　但为什么很多企业至今用不了AI？不是技术买不起，是地基没打好。没有数据基础，没有标准，没有流程，信息根本没有交互，AI跑不起来。我们现在推进“四化”——标准化、流程化、信息化、智能化——这就是地基。地基打好了，AI才能在真实的业务场景里跑起来。

　　这个判断很有战略纵深。通用大模型的竞争，本质上是算力、数据和顶尖人才的竞赛，短期内我们确实被动。但您找到了另一个战场——产业应用层。中国拥有全球独一无二的制造业生态，这意味着我们有最多的“场景数据”可以喂养算法。另外，您把“四化”摆在AI之前，这是一个很有现实穿透力的排序——没有标准化和流程化，信息化就是空中楼阁，智能化更无从谈起。

　　我经常跟团队讲，不要总想着去别人的赛场里当选手，要在自己的主j场里定规则。我们的主场是什么？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产业链纵深，是成千上万家工厂、品牌、门店每天都在产生的真实数据。这些场景数据，在硅谷的实验室里长不出来，再多的算力也模拟不了。这就是我们的护城河。

　　至于“四化”，这个排序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是踩过坑才悟到的。很多企业一听说AI好，就急急忙忙去买系统、上工具，结果根本跑不动。为什么？因为没有标准化，你的数据口径是乱的；没有流程化，你的业务是散的；没有信息化，你的数据根本采集不上来。这三个基础没打好，智能化就是一个空壳子。所以我说，标准化和流程化是最苦的活儿，但也是最不能跳过的坎。我们现在花大力气推“四化”，就是在给未来铺路。这条路铺好了，AI跑起来才能快、才能稳。

　　“四化”是地基。那么，待地基夯实之后，智能化层面到底长出了什么？目前真维斯有哪些真正跑起来的应用？

　　到2026年，我们已经有四个“企业级智能体”上线了：品牌合规智能体、成本定价智能体、顾客反馈智能体以及趋势预测智能体，分别对应品牌经营最核心的四个环节——怎么审、怎么定价、怎么听顾客说话、怎么看趋势。这四个智能体，没有一个是为了炫技。它们的共同逻辑只有一个：把少数人的经验，变成多数人的能力；把经验训练成模型，让接入生态圈的企业能共享。

　　所谓“众行远”的思路，不是关起门来搞独家秘笈，而是搭一个底座，让更多人能站在同一个平台上起步。我很好奇，这种“开放共享”的想法，根源在哪里？企业逐利是天性，可您似乎在做一件超越逐利逻辑的事。

　　你问到根上了。我做品牌生态圈，原意是什么？赚钱不是我终极的目的。但是做商业，不赚钱没有说服力。你所做的东西要别人相信才有用，你做的东西别人用不上，你怎么能令他得到实惠、帮到他呢？助人的前提，是别人觉得你可信、可依、可行。

　　所以我们的初心，不是把大家圈起来替我打工，而是要做一个“社会化”的生态，对整个行业有所贡献。现在中小企业多难？永远在求生存，永远被库存、被价格战拖得精疲力竭。我们先让他们找到生存的安全感。当求存的问题解决了，他们自然就会去想发展，去琢磨创新。

　　“可信、可依、可行”，这三个词其实勾勒出了一个生态构建者必须具备的三重角色：品格的背书者、资源的赋能者、路径的指引者。这已经超越了传统意义上“品牌方与供应商”的甲乙关系，进入了一种更深层的共生逻辑。

　　是的。真正的“利他”，才可能会成就，更大范围的“利己”。当合作伙伴在你的体系里挣到了钱、看到了路、稳住了心，他们自然会用脚投票，用业绩说话。这种基于信任的凝聚力，远比合同条款里的违约金更有约束力。

　　您提到，当生存不再是每天悬在头顶的那把剑时，企业才真正有余力去谈创新、谈未来。那么，怎么让这些中小企业先“活下来”？您在内部反复提到的“九字真言”，具体怎么落地？

　　这个九字真言就是：“保基本、增时尚、补短板”。

　　“保基本”是你的主力部队，有规模、有流量，但未必有多少利润。你不要嫌弃它，没有它底盘就没了。“增时尚”是你的利润引擎，顾客总有要体面、要场面的时刻，你得有让他心动、愿意花钱的东西。这块可能只占生意结构的百分之二三十，但贡献的利润却是大头。“补短板”是你的预备队，是你明天要拿下的新阵地，有些客群、有些品类你过去没碰过，现在就得拿小部分资源去探路。

　　很多人做买卖是什么逻辑？今年做了100万，一算账亏损，明年不做了，甚至关店。这是最笨的打法。你应该去看，这100万里，哪些是保基本的不能动，哪些是能提价做出利润的，哪些是该砍掉的。结构调整好了，同样100万的生意，利润就出来了。我们这几年生意规模没有爆发式增长，但利润实打实地涨了，库存也大幅改善，这才是健康。

　　这九个字看似简单，但拆开来看，它背后是一套完整的结构性思维。其实最怕的是在困境中“一刀切”——要么全线收缩，要么病急乱投医。而您的做法是把生意解剖成三个不同使命的模块：保基本负责稳住大盘和现金流，增时尚负责拉高利润天花板，补短板负责试探明天的增长曲线。三种角色，三种考核标准，三种资源配置方式。

　　是的。我之所以把生意拆成这三个模块，就是要让每一分钱、每一份精力都有明确的使命。“保基本”的东西，你不用指望它给你挣面子，但它得给你兜底，让你的现金流不断、团队不散、货架不空。“增时尚”的东西，你得舍得投、舍得打磨，它是你的溢价来源，是你跟同行拉开距离的地方。“补短板”的东西，你要给它容错空间，别一上来就要求它盈利，它是在给你探路、给你试明天的新机会。

　　这个“九字真言”，很像一个动态平衡的能量守恒系统——打规模的、保利润的、探增量的，各司其职。但理想结构碰到瞬息万变的市场，怎么保证不变形？

　　这里面最核心的，不是赌爆款，而是数据的掌控力。你没有实时、准确的数据，就不知道哪里该补、哪里该砍。很多企业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数据，而是数据跑不通、用不了。就像空有一仓库的原油，却提炼不出汽油。

　　“提炼不出汽油”——这个比喻很有意思。品牌生态圈里大大小小的合作商、联营企业，能力素质良莠不齐，数据打通本来就是行业的老大难。您是怎么让这个体系里的“原油”流动起来，甚至变成公共的燃料动力的？

　　两步走。第一步，规范。我们推了一套很细的标准化体系，数据必须做到分店、分品类、分款、分价位线。每天下午的报表我都要看，天天看，心算就练出来了，预警准确度能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第二步比第一步更难——透明化。在别人那里，数据是核心机密，我们反其道而行。把合作商的数据、排名、达标情况全部公开。你不需要我去说服你，数据自己会说话。

　　有些合作商一开始不达标，看着排在前面的企业利润好、周转快，自己就坐不住了，主动跑来问：为什么第一梯队没有我？这就是透明化的力量——竞合关系一旦建立在公开数据上，就变成了自我驱动，而不是被动服从。

　　这种透明化，已经超越了管理手段，其实是在构建一个生态层的公信力。我参加你们的生态圈会议时有一个强烈的感受：它不像一个总部给供应商开的指令会，更像一个行业共同体在共同诊断、共同学习。要做到这一点，光有方法论不够，还需要很深的定力。

　　很多人焦虑，是因为被看不见的东西困住了。什么是看不见的东西？是你的杂念，是你脱离初心的欲望，是你对外界评价的过度在意。你把这些障碍去掉，自然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做品牌生态圈，发心很简单：为广大人民群众服务，做老百姓穿得起、穿得好的衣服。你守住这个发心，就不会被虚高的数字、花哨的概念带着跑。环境好不好，我的基本盘都在。规模不涨的时候我抓利润，利润稳住了我就厚植土壤。土壤肥了，还怕它不长庄稼吗？

　　我们这代人，经历过国家从弱到强的全过程。做强只有一条路：“自强”。民族复兴靠什么？靠每一个行业、每一个企业自己强起来。我们现在做的这套系统，做成了就不光是我一家的事，大家都能用，整个行业的面貌就不一样了。这才是真正的民族复兴的需要，也是老百姓幸福的需要。这个，跟我的信仰完全是一回事——原动力就来自那里。

　　从一颗“保基本”的种子，到一片共生共荣的生态雨林；从一套数据标准，到一个行业自强的底座——您用很朴素的方法在做一件很有远见的事。把技术拉回地面，把利润做进骨髓，把透明变成公信力，把初心变成整个生态的原动力。理想不变，求索不易，祝福杨先生。

　　这或许也是我们真维斯，在数字时代真正从品牌经营到经营品牌的一段漫漫修行之路。真正稀缺的能力：不是跑得多快，而是根基多深，发心多正。谢谢晴颖主任。

　　对话整理  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品牌工作办公室

　　（来源： 中国纺织服装品牌战略推进）